语境之表

在长期的个人记录中,有一些很早期的事实被无数次讨论,这些事情很杂,围绕其中,有过多次的态度转变以及和解。但无论如何,对这些事实的解读中,有几个关键词总是长久的出现。我在博客的介绍页中写过,我是一个习惯于“书写”的人,这是第一个关键词。这背后的原因不少,像小时候喜欢写写画画,短时记忆能力差,喜欢敲键盘的感觉,等等。但是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个性。

我在写下”个性“这个词的时候,事实上反复的删了又打回来,因为“个性”总会与”独特性“,又和一系列例如”出头““炫耀”等等的一系列词语联系起来,潜意识中会很消耗我的气力。因此很多个人记录,都力求将这些词语所带有的情感属性压制到最小值,只保留一个专有名词的作用。为了防止这种”associative trespassing”,还会有这样一些规则,比如以年龄和年份来表示生命的阶段,比如以代号来指代事件,等等。不知为什么,这个操作像极了当今某些体制下的信息流,活跃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的是高度的审查与封闭。

更多的时候,这类“专有名词”是不会以母语呈现的,甚至是这些“专有名词”所属的语境中,母语的份额也会大幅缩减。最典型的情况是情绪化的语言,在写完《云上》的时候,我曾经回顾过我曾经写下的记录,发现在 18 岁之前,个人完成的绝大多数涉及内心活动的描述或者分析都是用英语记录的。情绪化的倾向越严重,涉及的问题越深,记录就越不可能存在中文成分,思维中的中文成分也会急剧减少。像这样背弃母语的记录,绝大多数都在 15 年后才出现,但是这个心理特点实际在 13 岁前已经形成,以至于涉及心理的记录中,即使需要描述过往,使用英语进行记录是非常水到渠成的一件事。

很多人会疑惑:在 13 岁的孩子,蜗居国内,缺乏外语交流的机会,怎么可能用非母语来映射自己的思维?诚然,我那时候的英语绝对是糟糕透顶,根本不足以用来进行正常的交流,但是用来映射内心的语言从来都不需要精通。人类“创造”的语言比任何之前的动物都要复杂,只是因为人类的心智允许他们对概念进行深度的抽象,进行高效的 mapping 和 association,以至于他们迫切的需要某种模式来封装自己的思维。而内心的东西,大多只需要让自己知道,其实最好封装不过了。

在心理记录中就存在着 2013 年的两个例子:其一,“enemy”这个词在 14 年的时候才被了解,而细分的“teaser”“self-conceited””bully””wicked and cruel”这样的细分概念至少在我 16 岁才基本形成,而在 13 岁之前,我并不认识这些单词,但我会说“THEY”。其二是“IT”,代指的一般都是情绪或者感受;像”it is …” “I … it”这样的内心独白在当时极其常见,像 “that’s it” 这样的短语,接管了诸如 “I give up” “this is the end” “the only option is to accept” 等一系列表达。正因为代词具有模糊性,它们在反应内心世界的时候会显得很实用,特别是对于喜欢使用模糊思维的人来说,这种用法简直就是为他们而生的。因此,我也会觉得 “it is … that” ”it … when/where/how” 这样的句式非常顺应人的思维,因为当我们迫切希望表达情感的时候,都会先注意到情感本身,然后才会去思考到底是什么样的语境给予其意义,进而回归到给予他们情绪的本体上去——到了这一步的时候,我事实上是希望能准确的传达自己的情绪,而不仅仅是内心的一种发泄。

中文并非无法表达这一切,后来的记录中分析到:这只是为了语境的隔离而存在。在当时,英语语境下的文章(各种各类的,我觉得应该叫 stories 比较合适)、社交媒体可以占到一个很高的比重,再加上思维的模糊性,几乎不存在用英语表达内心的困难。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当时,受限于我所接收的信息,我个人英语的语境带有这样的情感属性,以至于我认为这个语境下的表达会更理性,规整与”纯净“。因此,在很多涉及心理活动给的记录里,都会使用中立、机械化的英语语言,力求把心理活动作为一种事实而非一种情感表达来对待。

语境之中

学过编程语言的人大都知道:一种语言的抽象封装程度越高,暴露的接口往往会越简洁,但同时,它的效率也会急剧下降。

我想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当然也包括我自己,毕竟写博客的人,很多时候也不过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都能感受到,这样的语境下,一定是存在问题的。

在 2018 年 12 月的个人记录中,有过这样的批判:

Twitter 上有句话:有些事情,一定要用母语来告诉自己,因为母语的性质决定了它在内心的地位会越深刻。任何用非母语告诉自己的方法,都是一种逃避。实在是正中下怀。
维护这样一个隔离的语境,实际上是在把自己的内心一层层的包装,免受伤害,甚至乎将性格中的某些部分分离与割裂。这是一种倾向于极端的防卫,防卫的对象是一整套吸血式的,已经达到临界点的心理体系,就像一个溃败前的封建王朝在用它腐朽的刀剑抵御无孔不入的资本主义。
对外,这是一种高度封闭;对内,这是一种高度的自欺欺人。

为何防卫?为何封闭?为何需要用封装来削弱情绪上的干扰?对于一个人来说,这绝对是一些无中生有、无理取闹的问题。但同时,我也发现,对于一些具有相似问题的个体来说,这样的心理特性竟也是普遍的。

老师曾经和我说过:”我接手过那么多班,遇到男孩子,又是理科班的,很难得英语这么好的。我们都知道,这样的孩子内心会很细腻,也会更容易碰到一些问题“。的确,在当时,长期维护的记录中,”issue” “solution” “breakdown” “problem” “insufficient” “lack” 等概念频繁出现,只是在这些概念的封装之下,实质的只是一个枯燥的,无力残喘着的灵魂罢了。

书生与书写

前几天看了瞿秋白的《多余的话》。

瞿秋白是当年中共的最高领导人,以教科书式的语境来看待他,大概是一个忠于“革命”的铁血英雄形象。如果告诉一个不知情的人,他在被国民政府处决前,在狱中写下了《多余的话》,他大概会想到《狱中自述》《可爱的中国》,和一些类似的教科书式遗作。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的,《多余的话》完全是在一个书生的语气,诉说着历史的潮流是怎样将一个骨子里决定的文人推上政治的车轮,但到了临终,他还是认定自己只适合做一个书生,当上某某党的最高领导人,不过是个历史的错误。

书生的软弱,早就为世人所知了。那些月下,宫中,青楼里面的诗词,好歹只是怡情。那些“安得广厦千万间”的言语,听的豪迈,可是若要让书生济世,他注定是成不了帝王的,留下的文字,也只是一种艺术的摆设。我们欣赏书生,可是经世的书生很难得。

对于此事,存在这样一个最直白:你自己选择的路,不负责到底,竟然还把责任甩给命运?的确,在 80 年代之前,《多余的话》要不就被认定为伪造,要不就被大肆批判,直到 80 年代后,《多余的话》才获得赞扬。不过,到底会有多少人持这种最直白的看法呢?人们多少都会有些对人物的同情,只是对于一个真正的经世者而言,这个世界容不得那么多的风花雪月。

为何要谈起这些?因为在被父上大人带入计算机的坑之前,他们都以为我是注定学文科的(虽然成绩上并不是这么体现的),我也并没有什么大的愿景或者志向。我小时候就喜欢写东西,如果要翻,我还能翻出十余本笔记本,上面都是电影、游戏、科幻、魔幻混合题材的小说。这一现象持续到了将近 2015 年,尽管后期已经式微,我想说,那个时候的自己可是够瘦宅的。心理记录的背景部分也反复提到过这个现象,从现象中剖析个人的早期性格特点。书生性格的人,大都有着丰富的内心,而且倾向于向内构造并维护一个的世界,而不是向外拓展一个世界。这样存在很多解释,比如遗传(例如短序列的 D4DR ),环境导致的孤僻,情感依赖的缺失等等。

心理记录的背景部分对此有大量的分析。有积极的,认为这是个人目前生命中最具能量,也最具创造力的时期。也有消极的,认为这是所有问题的根源所在,是一个可耻的悲剧。现在回想起来,会觉得书写本身并没有错误,书写只是代表着一种特殊的表达情结和一种性格。如果说这其中有过错,错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卷入自我的黑洞,错的是逃避,是封闭,是错误的选择导致了在漫长的生命中,缺乏一套稳定的体系让我走下去。书写的习惯到底没有让我成为书生,我也并不盼望着成为书生的,但我依然在经受着不少书生的病,也是荒唐了。

这到底是一种偶然,还是必然?如果相信这是一种必然,那么我必须做好这个准备,在这种缺陷被逐步消减之前,与这个错误共生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 2017 年的记录中,相应的描述是”弥补这个原罪“)。如果认为这是一种偶然,那么我有必要在这条路上走上正轨。无论是哪一条路,都已经积累了一些记录。

后记

脱下最后一层“语境”的壳,这篇博客的意图也就暴露无遗了,大概就是:突然忍不住说两句“小时候的故事”,道了两千字,然后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说:“Damn, bro! I must be soooo drunk last night…… Aaaahhh look the sky is getting bright. I gotta go.”

18 年后期的记录中存在着这样一个词:reconstruct,意即重塑。重塑的是一切。冲突的和解,闭塞的解除,能量的回归,都是重塑。

从实验室走出来,天蓝的可怕,斜阳甚是暖人。不觉中来到熟悉的小店,把手伸进货柜。

靠,又卖空了我的大麻茶。

路上的人大多都在归途,跟他们走着,不自觉的也会走回晚上睡觉的地方。这个时候就会感叹 Golden Hour 的魅力了,只恨自己不会珍惜最美好的时光,什么都没带。我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把灵魂付托给了黑夜,以至于每天早晨,头脑的物质性总会被咖啡因逼得原形毕露。

这个时候的灵魂总是会隐隐作痛的,缺失的那一部分,在阳光的照射下,总会留下些不完整的影子,抬头是刺眼,低头是扎眼,不如不看。但毕竟是傍晚,柔和的光线,配上江南六月那舒爽的风,还是很惬意的。

我发觉自己一贯喜欢和高个子的人走路,最好是壮实一点的。额头旁边是旁边人的肩膀,余光所及的位置,被一个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大半,顿生一种安全感。我有时会在这一点上笑自己,怎么像极了一个小女生,可是有什么办法,大概是习惯了这种触不到同行人头顶的感觉,以至于好不容易能够平视了,还是会不习惯的。

可是,倘若我出生的时候有那一米八的个子,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呢?诚然,很多时常被触发的记忆很可能就被改写了,可是有些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变的。倘若给我这样一个选择,让我回到过去,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修复一切,只是我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去让那个孩子明白:

“你不需要活成别人希望你活成别人的样子,你需要的学会的,是紧紧的握住’做自己’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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